从规模驱动转向能力驱动 上海天强管理咨询 有限公司总经理 祝波善 2026年9月，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发布《2025年全国工程勘察设计统计公报》（以下简称《公报》），这是行业每年最重要的一次数据发布。《公报》出来之后，业内的讨论不少，解读也各不相同：有的从企业数量减少读出“出清加速”，有的从人员下降读出“人才流失”，还有的从个别指标回升读出“最难的时期已经过去”。同一份数据，结论差别如此之大，值得先把尺子摆正。 《公报》开篇的表述是“全国共有26010个企业参加了统计”。这是填报口径，不是全行业普查，而且口径本身也在调整——2023年以前，全国工程勘察设计统计公报表述为“工程勘察设计企业”，此后调整为“具有工程勘察设计资质的企业”。这决定了这份数据的使用边界：看方向是可靠的，看程度需要留出余地。 另有两点需要说明：其一，2023年起，全国工程勘察设计统计公报不再公布“营业收入总计”与“净利润”，因此，本文不使用“行业总收入”这一口径，收入数据均按《公报》分项呈现。其二，《公报》的科目框架仍按勘察、设计、工程总承包、其他工程咨询的传统业务划分，而行业近几年正在蓬勃发展的数字化、人工智能、新的服务方式与跨界服务，在现有科目中未必都有体现。 越过峰值： 这不是一次回落， 是增长方式的转换 把2021年–2025年的全国工程勘察设计统计公报并排放在一起，会出现一个此前未曾有过的特征：主要指标几乎都越过了各自的峰值。 规模的路走到尽头 企业数量2023年达到峰值29352家，2025年为26010家，自峰值以来下降11.4%。其中，2025年单年下降8.5%，是五年中最大的一次。年末从业人员在2022年达到峰值的488.0万人，2025年为432.9万人，自峰值以来下降11.3%。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业务端。工程勘察、工程设计、工程总承包三类新签合同额，在2025年同时为负增长。其中，工程总承包新签合同额在连续四年增长、2024年达到峰值73541.9亿元后，2025年降至66549.4亿元，比峰值年下降9.5%；工程设计新签合同额则从2021年的峰值7347.0亿元降至6523.2亿元。新签合同额是业务的前置指标，它的变化比收入的变化来得更早。 收入端同样印证了这一点。工程设计收入从2021年的峰值5745.3亿元降至2025年的5080.8亿元，五年缩水11.6%。 能力投入正在下降 科技活动费用在2023年达到峰值2952.5亿元，2025年为2504.4亿元，比峰值年下降15.2%，其中2025年单年下降8.2%。 这组数字值得单独提出来看。行业在下行期收缩各类支出，本身可以理解，但科技活动费用对应的是技术积累与能力建设，它连续下行的年份，恰恰是行业最需要为下一阶段储备能力的年份。 与它形成对照的是专利数据：累计专利从2021年的38.2万项增至2025年的65.5万项，五年增长71%。需要说明的是，累计专利是存量指标，本身会随时间持续累积，与作为年度流量指标的科技活动费用并不能直接相比。但两组数据放在一起，至少提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技术成果的存量仍在增加，而当期科技投入已经连续回落。对一个正在寻找新增长方式的行业而言，能力建设投入的下降，值得警惕。 人员结构正在倒挂 2021年–2025年的五年数据中，最值得注意的变化不在总量，而在结构。 高级职称人数从2021年的49.9万人增至2025年的63.0万人，五年增长26.3%，其中，2025年仍同比增长4.1%；高级职称占同期专业技术人员的比重，从2021年的21.8%（49.9万人/专业技术人员228.5万人）升至2025年的27.6%（63.0万人/专业技术人员228.3万人）。 与此同时，初级职称人数自2023年（公报首次单列该口径）以来减少15.4%，仅2025年就下降11.5%；中级职称2025年单年下降3.2%。 一边在涨、一边在降。这组反差容易被读成“行业人才水平在提升”。但《公报》没有给出人员的年龄结构、入职与离职数据，因此，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人才梯队是不是正在收窄？ 高级职称占比的上升，可以来自新增人才的补充，也可以来自存量队伍的年限晋升；把它与初级职称人数快速下降放在一起看，后一种解释至少是一种需要警惕的可能。而有数据直接支撑的变化在另一头——进入行业的年轻人在减少。 从这个角度看，人员总量下降本身并不可怕，需要警惕的是结构：留下的偏存量，走掉的偏未来。 还有几组数字可以佐证：其一，专业技术人员总量在2023年达到峰值240.7万人，2025年为228.3万人，比峰值年下降5.2%；其二，设计人员数量从2021年的109.2万人降至2025年的95.4万人，五年减少13.8万人。从绝对量看，设计人员是这一轮收缩中减少最多的一类专业人员；其三，“其他人员”数量2024年单年下降14.7%，非专业岗位的收缩幅度更大，说明调整是从非核心岗位开始的。 表1 2021年–2025年主要指标 表2 2021年–2025年 专业技术人员职称结构 难的地方不在外部， 在于三件事要同时改 把上述变化放在一起，可以得出一个基本判断：这一轮调整的性质不是一次周期性的回落，而是行业增长方式的一次转换。 区别直接体现在应对方式上。如果是周期性回落，合理的做法是收缩、等待，把成本压到最低，等需求回来；如果是增长方式的转换，收缩与等待只能解决当下，解决不了下一段路——因为过去赖以增长的那套打法，本身正在失效。 具体来说，需要同时改变的是三件事： 一是经营模式。过去20多年，行业的增长主要依靠规模：项目增加、人员增加、产值增加。工程总承包曾被视为设计企业突破规模瓶颈的主要通道，五年数据也显示，其新签合同额从2021年的57885.8亿元增长到2024年的73541.9亿元。但这轮增长的结束方式值得注意：2025年不是增速回落，而是直接转为负增长，比峰值年下降9.5%。依靠单一业务模式放大规模的路径，其空间正在收窄。 二是能力结构。行业现有能力主要围绕传统业务形成，而客户的需求结构已经变化。从新签合同额看，2025年四类业务同比分别为：工程勘察下降8.8%、工程设计下降5.0%、工程总承包下降9.5%、其他工程咨询增长2.8%。其他工程咨询是其中唯一正增长的类型。从收入看，同期工程勘察增长2.2%、其他工程咨询增长0.4%，其余两类为负；拉长到五年，其他工程咨询收入增长11.1%，是唯一实现明显累计增长的科目（工程勘察五年累计增长0.3%，基本持平）。需要说明的是，其他工程咨询收入为1071.8亿元，在四类业务中规模最小，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常规咨询，不能等同于高端策划咨询。盘子小，既是现状，也是空间，但它同时提示，行业面向价值前端的能力供给，总体上仍然薄弱。 工程勘察的情况则与上述判断不同。2025年勘察收入为1106.3亿元、同比增长2.2%，五年累计基本持平；但勘察新签合同额在2025年下降8.8%——收入尚稳、订单已转弱。勘察是行业的传统基础业务，处于充分竞争状态，其收入波动主要反映老业务自身的变化，不宜用来佐证行业价值正在向两端延伸。 三是组织方式。这一条在企业内部的感受往往比数据更直接：业务模式变了，组织的分工方式、资源配置方式、决策方式与评价标准，常常还停留在过去。这也是为什么不少企业作了很多调整，却仍然感觉没有形成新的能力——改变发生在局部，而没有发生在企业运行的底层方式上。 从规模驱动转向能力驱动， 要坚持做好三个选择 面对上述变化，可以给出三个方向。需要说明的是，这是选择，不是标准答案——行业里各类企业所处阶段与原有基础差异很大，没有一种做法可以普遍适用。 第一，把能力做成资产。行业的核心资产长期存在于人的经验里。经验的问题在于，它依附于个人，难以复用、难以交接，也难以为客户单独定价。下一阶段的分水岭很大程度上在于企业能否把分散在个人手里的经验，逐步转化为组织可以调用的资产：方法、数据、案例、工具。 这件事的难度不在技术手段，而在于是否愿意持续投入。前文所述科技活动费用的数据已经提示，行业在这方面的投入正在收缩——这恰恰是它值得被单独提出的原因。能力资产化在短期内不会有明显回报，这正是它容易被一再推迟的原因；但它决定的是三五年之后，企业与客户对话时所处的位置。 这一条也直接落在“人”上。初级职称人数自2023年以来减少15.4%，说明年轻力量的补充出现缺口。企业需要把“靠经验留人”逐步转化为“靠机制留人”——让新人进得来、学得会、留得下，能力才谈得上沉淀。 第二，把服务向价值前端和后端延伸，形成全过程、全周期的服务能力。客户的变化已经发生：他们需要的不再只是一份图纸或一份报告，而是参与问题的定义、方案的比选，并且一直延伸到建设之后的运营。前端是策划与规划，后端是运维与运营，从策划、规划到投资、建设、运营的贯通，构成的是全周期的服务能力。 这条路径的价值可以从“其他工程咨询”的五年表现中看到一点端倪——它是在全行业收缩的背景下，唯一实现明显累计增长的科目。 同时也要看到它的前提：这类业务对企业的能力要求更高，需要判断力，需要跨专业的组织能力，也需要为结果承担责任。它不是把现有的服务链条拉长，而是把能力真正向前后端补齐——不是给原有业务换一个说法，而是重新组织能力。 第三，把“组织能不能承载变化”当成前提。前两条能否落地，最终取决于组织。战略上的新方向、业务上的新探索，如果评价标准、资源配置还是旧的，能够承担探索的人还是原来的安排，组织最终会选择旧的行为。这是组织运行中最常见的规律。 调整期最容易被忽略的，也正是这一条。它不像新签合同额那样当期可见，也不像成本那样可以立即压缩，但它决定了前面两条能走多远。 结语 五年数据给出的信息，并不全是下行。工程勘察收入五年基本持平，最传统的业务依然稳定；其他工程咨询收入五年累计增长明显，价值前端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累计专利五年增长71%，高级职称人数五年增长26.3%，行业的能力存量并未流失，而且仍在积累。 把这些与“企业数量比峰值年下降11.4%、从业人员下降11.3%、工程设计收入下降11.6%”放在一起看，得到的不是行业在消失，而是行业在重新排布：规模在收缩，结构在变化，位置在移动。 新周期不会奖励规模，会奖励能力。这句话还有一层含义：调整从来不是均等的，它把机会从“大家都有的规模”，转移到“一部分企业手里的能力”上。 顺着这个判断再往前看一步——未来几年，行业里真正拉开差距的，可能不是谁的项目更多、规模更大，而是一个组织在看不到终点的时候，还能不能持续调整自己：方向大致清楚，答案并不完整，仍然敢于行动，并从行动中把认知和能力一点点长出来。 下一个周期，不属于规模最大的企业，属于能够重新长出能力的企业。
